我说韦国平不管你。她说他管什么,他一年到头在车上,回来两句话,一句是饭呢,一句是钱呢。她说这话的时候脚在我手里泡着,声音倒不高,像是说惯了。她说头两年她还等他,后来不等了,他打电话来她接,说不了三句就打哈欠,他那边也是,车上一坐十几个钟头,两个人对着手机各打各的哈欠,末了说一句睡吧,就挂了。

        她坐在我店里那半天,把灶上那半盆卤牛肉切了,又剥了一头蒜,拌了个黄瓜,端上桌拿筷子敲我脑门,说吃,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你妈见了不心疼才怪。她自己蹲在门槛上吃,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汤,吃得下巴上一层油。她说她那个澡堂夏天最忙,冬天最闲,冬天池子烧得慢,客人嫌水冷,贺老板不肯多烧一吨煤,客人就少一半。她说她攒的钱都存在信用社,一年取一回,取出来买金子,金子藏在澡堂更衣室她那个柜子的最底下,拿旧毛巾裹着。

        我说你藏那儿不怕人翻。她说谁翻,姐那柜子锁着,钥匙姐拴在肚脐眼上。她说着把背心往上撩了一下,肚脐眼上果然拴着一根红绳,绳头磨得起了毛。她说你别笑,姐这是老法子,你婶子传下来的,说是拴在这儿丢不了。

        我说婶子知道拴肚脐眼上丢不了,怎么没拴住韦国平。她把背心放下来,拿筷子头指着我,说你这瓜蛋子,嘴随了你爹,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损我叔的。她说完自己笑了,笑得直咳嗽,端起碗把汤喝干。

        傍晚太阳落了山,热气还是散不掉。春霞打电话回来,说她爹今晚得人守,她不回了,让我把店门从里头闩上。小玲在电话那头插了一句,说姐我给你留了半盆卤牛肉在灶上。我挂了电话,堂姐已经把背心脱了搭在椅背上,里头一件胸罩是那种澡堂里常见的旧货,带子松得挂不住,两团肉从下沿鼓出来一圈,被水汽蒸得粉白。

        她说走,陪姐泡一把去。我说你不是泡过了。她说后头小池还烧着,你那两只手光修脚屈才,给姐把后背搓了,再把脚修完,姐给你二十。我说你留着买冰棍吧。她抓起椅背上的背心搭在肩上,说你这人真没劲,走不走,不走我背你去。

        澡堂就在南头第二个巷口,铁门虚掩着,门帘子卷了一半。巷子里一股子潮乎乎的皂角味,墙根堆着一摞湿煤球,烧火的老头蹲在煤堆边上抽旱烟,看见堂姐喊了一声娟子,她说刘叔你锅炉那块盯紧点,贺老板要是问你就说管裂了两道,不换不行。老头说换管要三百八,贺老板只肯出一百二。堂姐说那她就等着池子里洗冷水,客人跑光了看她出不出血。

        她推门进去,先到更衣室。更衣室一排铁皮柜子,漆掉得斑斑驳驳,墙上钉着一张发黄的价目表,泡澡一位八块,搓背二十,加钟十五,脚盆另算三块,字是贺老板自己写的,笔画歪得像爬虫。堂姐开最里头那个柜子,从旧毛巾底下摸出一副干净底裤往我手里一塞,说给姐拿着。我说你拿着干什么。她说姐不穿,拿着以防万一,万一姐想穿了呢。我说你想穿的概率跟我想当皇帝差不多。她说你这瓜蛋子,说话比你爹还损。

        她把柜子锁上,钥匙拴回肚脐眼上那根红绳,红绳勒进肚脐周围一圈软肉里。她说这柜子她用了八年,柜门上让她贴了一张她闺女的奖状撕下来的角,说压邪。我说你闺女知道贴你柜门上。她说她知道,她闺女说妈你这柜子比咱家衣柜还脏,贴个奖状给你提提气。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随即又绷起来,说丫头嘴随她爸,损。

        大池干了,池底瓷砖上落着一层白碱,踩上去凉得透脚心,一整间屋子都是空荡荡的水汽味。后头那间小池还烧着,池口冒着白汽,水皮上一层细泡,墙边一条长木凳,凳面上被几代人坐得发亮。灶口那边一堆湿柴,火门半开,里头红光一跳一跳,锅灶上坐着一把大壶,壶嘴冒白汽,壶底一层水垢。

        她说你先坐,姐烧壶水,泡完姐还得给客人留一锅。她拿搪瓷缸子在壶里接了满满一缸,端到长凳上,缸底在凳面上磕了一下,烫得她换了只手,说这壶烧得太滚,姐这手天天叫水烫,烫得指纹都没了,搓背的客人说姐你这手糙得跟锉刀似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把那只手伸到我面前,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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