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我不同。我妈妈去世时,我的记忆很懵懂,亲人的离世并没有给当时的我带来多大的悲痛,我是在后来长久的岁月里,后知后觉、缓慢地领悟到失去至亲的疼痛,像梅雨季节潮湿的空气,一点一点洇湿我的衣角,却给足了我缓冲的时间。

        而我爸是在刚懂事,最依赖最亲近至亲的稚嫩年纪,骤然失去了他的母亲。

        他为什么能这么冷静?

        午后我去副宅寻找答案,仔细翻阅了我奶奶生前最后两年的日记,在她日渐扭曲的字迹里,拼凑出了模糊的真相。

        爷爷对奶奶的控制欲,最终延伸到了他们生命的延续,也就是我爸身上。奶奶得了肺病,身体每况愈下,爷爷对我爸越发严厉,稍有没做好的地方,就会动用家法,时常打得他遍体鳞伤。

        除此之外,爷爷还不让我爸哭。每回我爸探视奶奶回去,只要是红着眼睛,就会换来爷爷的一顿毒打。这个无法得到妻子的心,也无法治愈妻子身上要命的疾病的男人,无法忍受自己所掌控的笼中雀将有一天会以付出生命的代价离开身边,所以干脆也疯了。他的疯无处释放,所以就发泄到了我爸身上。

        奶奶在日记里写,当她看到庭樾身上近乎皮开肉绽的伤,她忽然意识到,软弱的孩子无法保护自己,她必须要在所剩无几的生命中,教会她的孩子如何在这座吃人的世家宅府中生存。

        她开始对我爸闭门不见,用极端的方式逼他忍住眼泪,融入这个腌臜疯狂的家。她要我爸顺从和蛰伏,要他和爷爷同流合污,一起指责、折磨自己。

        这对当时的我爸来说无疑是对亲情的践踏与背叛,他起初不肯,我奶奶就会拖着病体,要他跪在地上,用细条抽打他的手,抽到红肿流血,第二天他就完成不了课业,就会继续被爷爷惩罚,如此循环。

        我不知道我爸当时受了多少罪,他身上一定伤痕累累,哪怕他在我面前裸露身体,我也从来没有仔细看过,我总是避之不及。

        人的心力是有限的。自那半年以后,奶奶就再没在副宅见过我爸,一直到她去世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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