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嘉兴后陆慎言辗转了几日。那个冷清的眉目、淡青色的衣裙、阳光下泛红的耳廓,反复在他脑子里出现,走到哪里都挥之不去。吃饭的时候他在想,对账的时候他在想,晚上躺在苏莲心身边闭上眼的时候,看到的还是那张冷清的脸。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苏莲心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生意上的事有点烦心。她信了,往他怀里靠了靠,他搂着她,但眼睛没有闭上。
送她一张琴吧,他想到个办法,不算高明,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接近她的理由了。他花了一天时间在苏州的琴行里挑琴。
他花了足足三十两银子从苏州买了一张好琴。琴身是上好的老桐木,漆色温润古雅,琴面纹理细密,摸上去光滑细腻。琴轸是牛角的,弦是冰弦,一拨之下余韵悠长,能绕梁好久。他托人把琴送到白府,附了一封亲笔信,措辞恭敬:听闻白小姐精通琴艺,学生偶得此琴一张,不敢私藏,愿赠予知音。
白守谦收到琴后自然推辞了一番,说这礼太重了,无功不受禄。但白素秋试了音色后说了一句好琴,用手指从低音到高音依次拨了一遍,点了点头。白守谦看到女儿喜欢,便收下了。回了等值的礼,两匹上好的绸缎、一盒湖笔,和一张帖子,请陆公子隔日来府上喝茶。
隔日陆慎言换了身新做的衣裳,在镜子前照了照,确认没有不妥之处,准时登了门。白守谦在厅堂接待他,寒暄了几句诗文和生意上的事。陆慎言应对得体,不卑不亢。白守谦考了他几句诗书,他都答上了,引用的出处也准确。白守谦对他的印象不算差。茶过三巡,白守谦让丫鬟去请小姐出来,说陆公子送了好琴,总该当面道声谢。
白素秋从内室出来。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领口收得齐整,袖口微微露出一截白色的中衣袖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多余的首饰,耳垂上是一对极小的银丁香,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向陆慎言行了一礼,姿态端方,目不斜视,下巴微微低着。
“多谢陆公子赠琴。”
“白小姐客气了,好琴需遇知音。”
“小女愿给公子弹上一曲,权作谢礼。”
白素秋在琴前坐下。她坐下来之前先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每一根弦,从低音到高音依次拨过,试了试音色,然后调了调弦,动作从容。她把双手搁在琴上,闭了闭眼,然后开始弹。
琴声比那日在街上远远听到的更清晰了。每一个音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颤音,指法精准得一丝不苟。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时很稳,指尖力道均匀,音与音之间的衔接天衣无缝。她弹的是《高山流水》,知音的曲子。他站在一旁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琴声在厅堂里回荡,阳光透过窗格照在琴面上,她的手指在光影中起落,指尖下的琴弦微微颤动。
一曲终了,她把手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了余音。琴声在厅堂里回荡了一会儿,慢慢消散。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赞了几句,她客套地回了几句,声音不高不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他说:“这根弦似乎有些松。”
他上前一步,俯身去调琴轸。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近到他能看到她发髻上那支银簪的纹路,能闻到她身上除了墨香之外还有一点点皂角的气息。他的手背擦过她的手,一个极短的、看似不经意的接触。她的手指没有缩回去。
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一种与体温不符的凉意。她的指尖下有脉搏在细微地跳动,透过她微凉的皮肤传到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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