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舞祭的最後一天,德岛市从清晨开始就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夏季常见的午後雷阵雨,而是更温柔的、更绵长的、像是天空在依依不舍地告别夏天的小雨。雨丝细得像被风吹散的蚕丝,落在皮肤上只有一点点凉意,很快就会被体温蒸发。但累积了一整夜之後,整座城市都被泡在一层薄薄的水气之中,柏油路面泛着深色的湿光,屋檐下的风铃被雨水打湿了,声音从清脆变得闷闷的。
沈初夏站在木本翔初公寓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条被雨淋湿的巷子。她身上穿着那件浅蓝色浴衣,是自己穿的,腰带也是自己打的——不是翔蝶结,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太鼓结,形状有些歪,左右不对称,但至少不会散开。脚後跟的OK绷换了新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走路时不再疼痛,只有一点点紧绷的痒。
今天是她在德岛的最後一天。
明天早上,她要搭新干线回东京。不是因为害怕杉本祢宜——他在祭典第三天就离开了德岛,临走前透过山田老先生转交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斋王殿下说,请您好好活着。」——也不是因为害怕清次郎,他在烧掉神婚桧木之後就离开了木本家的私有林地,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回东京,只是因为她的签证快要到期了。她在东京的翻译公司还有一个案子没交。她租的公寓的邮箱里大概已经塞满了各种通知单和广告传单。她要回去面对那个她花了六年建立起来的、平凡的、不起眼的、普通到几乎透明的「沈初夏的生活」。而这一次,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假装那个生活是完整的。
「咖啡。」木本翔初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她转头。他站在厨房流理台前面,手里端着两个马克杯——深蓝色是他的,白色有缺口的是她的。他今天没有穿浴衣,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右手掌心的绷带拆掉了,露出底下正在癒合的新皮肤。烫伤的水泡已经消了,中心那块曾经蜡白的皮肤现在变成了淡粉色,边缘开始长出新的表皮,和周围那些旧的烧伤疤痕形成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纹理,像是地图上标示着不同年代的地层。
「你没有包紮。」她接过杯子,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他的体温还是比正常人高一点,但没有之前那麽烫了。
「伤口已经不痛了。」他把右手摊开在她面前,掌心朝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旧疤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最新的那一道是五天前在妙见神社旁边的巷子里徒手灭火时留下的,淡粉色的新皮覆在原来的蜡白烧伤上,边缘微微皱缩,像是在旧伤上开了一朵小小的花。
沈初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新生的皮肤。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是痛,是痒。新生的皮肤对触碰特别敏感,因为神经末梢正在重新生长,任何轻微的接触都会被放大好几倍。她能感觉到他掌心那块皮肤的温度——清祓师的血还在烧,但火焰已经不再是失控的烈焰,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更稳定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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