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椅子从桌子上挪下来,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水,喝了一口,我便免不了去想,她的飞行员夹克口袋里还塞着别的东西。一个即将离开某座城市——离开家——的人会带什麽东西?我的车里放着已经有一个轮子坏掉了的行李箱,那是我和某个前女友去重庆旅游时买的,箱子里装满了我的衣服,还有一条毯子。毯子已经拿出来了,铺在车後座。我还带上了平板电脑,但我开始琢磨要不要把它卖掉。我摸了摸我的头发,昨天我在一个商场卫生间里把它剪掉,因为我在大学城把吹风机也卖掉了,50块钱,那个女孩付钱後,她朋友和她转身走远时还在说“我感觉你买贵了”。
我收回思绪,才意识到她在问我,要不要来一根她的烟。我当然是接过了,她用她自己的打火机点燃了一直被她夹在指尖玩弄的那根香烟,另一只手把她乱糟糟的刘海往上一捋。我想我们是同龄人,也许她还要小一些。“你为什麽要离开广州?”我问。
“说来话长。”她学着我的口吻,笑了起来,“简单地来说就是,我觉得我呆在这里的时间够久了。”顿了顿,她又道,“如果要说得再详细一点,那就是,我刚结束了一段失败的所谓长期开放式关系不久,就爱上了新的人,但她也离开了这里。”
“开放关系,”我说,“什麽鬼?为什麽要搞这些东西?”
“可能是因为,我们都还很需要别人来满足自己对自己性魅力的不确定。”她吐出的烟和她的话都往我脸上飘,“她以前总被人说自己又黑又丑,长开了以後,却好像还是没有办法在‘优秀’的伴侣那里得到她这样颜值水平的人应有的待遇,直到遇见我。可是一个我是不够的。”她说“优秀”二字时双手各竪起两根手指勾了一下,我想那是讽刺的意思,“我一直觉得自己应该谈个漂亮的女朋友,但只有一个漂亮女生爱我吗?其他人呢?”
我皱起眉头:“奇葩。那你们谈恋爱干什麽?”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很想看清。她翘着二郎腿,悠哉游哉,掸烟灰。不知道为什麽,这个动作让我想起某个人来,一个坐过我车副驾的人,某个夜晚,在酒吧吧台边,她也像这样翘着腿,悠闲地吐烟後单指掸烟灰。“那你们两个为什麽分了?”我又问。
她看向自己的鞋尖,一辆车从我们身旁的马路呼啸而过,车头灯的光像一把刀在她脸上刮过去,我想知道她说话时是什麽表情,但车开得太快了。我突然感觉到一阵晕眩。“我讨厌她家里人,”她说出这话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谎话,我解释不了,但我就是知道,“但她离不开他们。所以我说拜拜,让你们一家四口一起继续互相剥削互相索取一辈子吧。”
我摸摸下巴,手里的烟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
“我想起来,那个时候我也在好奇——她有个室友来着。我刚刚没说吧?”
她抬起头来。“没有。”
“她说那是她室友,但我觉得不是这麽一回事,但她坚持说,这是室友。她从没带我见过她——不过也合理,对吧,为什麽要认识对方的室友?你说呢?”
她又从烟盒里抽了一根烟,但却没有放到嘴边,也没有点燃。她竪起那根烟,点火的那头轻敲烟盒,“为什麽怀疑?”
“我不是在怀疑。我就是……有这个可能吗?你不是经历过吗,开放关系。”我很费解地念出这四个字的组合,突然又感觉一阵剧痛袭击我的胃部,我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让它颤抖,“你会这样吗?跟外面的人说,自己单身,家里那个是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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